1999年8月,44岁的中原利郎医生走上东京立正佼成会附属佼成医院的屋顶。 在那里,他换上一件崭新的白大褂,然后从楼顶纵身而下。 那时的中原利郎,是这家医院的小儿科部长代行。1987年起,他一直在这里工作,患者信赖,同事认可。1999年1月,他刚刚接任科室负责人,但仅仅几个月后,原本6名常勤小儿科医生陆续有人离职,人员减少到3人。 小儿科承担全年365天、24小时的医疗服务,他的当值次数随之大幅增加, 最多一个月达到8次, 平均每周两次。而一次当直意味着 长达32小时的连续工作 。 中原利郎和他的遗书手稿(图源:日本医疗时事网站) 他的办公桌上,留下了一份题为 《少子化と経営効率のはざまで》(《夹在少子化与经营效率之间》) 的绝笔,其中谈到小儿科医生不足、医疗费用控制政策,以及 频繁当直造成的疲劳 。 他写道: 在这样的困境中,自己已经没有继续从事医生职业的体力和气力。 2007年,日本法院认定,中原利郎的自杀与过重劳动存在因果关系,应认定为劳动灾害。他的妻子中原纪子曾在诉讼过程中呼吁: “请不要再杀死医生了。” 2010年7月,中原利郎遗属与医院达成和解(图源:m3.com) 1999年,恰恰也是日本医疗走向剧烈转折的一年。随着医疗安全改革加速, 医疗事故刑事追责开始不断进入临床视野。 医生面对的压力,从此不再只有“能不能救活患者”,还多了一层: 如果患者最终死亡,医生自己会承担什么? 日本此后十余年的医疗震荡,就从这里开始。答案,要从 1999年 开始寻找。 1999年:一切突然开始 有人说,对于日本医疗界而言,1999年前后,完全是两个时代。 改变发生在短短一个月之内。 1999年1月11日,横滨市立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。 一名准备接受心脏手术的患者和一名准备接受肺部手术的患者,在手术前被错误识别。结果,心脏病患者被做了肺部手术,肺癌患者被做了心脏手术,两人的器官均遭到错误切除。事后调查表明,这不是某一个医护人员的“粗心”,而是医院安全管理体系本身的系统性失效。医疗事故第一次被理解为“组织系统问题”。 图源:ameblo.jp 1999年2月11日,东京都立广尾医院。 一名护士误将消毒液当作肝素盐水注入患者静脉,导致患者死亡。更严重的是,医院没有及时向警方报告,甚至出具了虚假死亡证明。这触发了《医师法》第21条——“医生发现异常死亡时需向警方报告”。此后,这一条文逐渐被用于医疗事故死亡案件。 图源:医疗安全推进者网站(日)截图 这两起事件彻底改变了日本医疗的叙事方式。1999年之前,医疗事故更多被看作医疗现场内部的问题。医院内部处理、内部消化。1999年之后,医疗事故逐渐成为社会问题、媒体问题、法律问题和公共治理问题。 这并非坏事。患者开始要求知情,医院开始重视安全,医疗事故开始被认真调查——这些变化本身是日本医疗现代化的重要一步。 但危险也正在这里埋下。 第一次转折:1999—2000年——医疗事故成为社会事件 横滨和广尾的两起事故,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,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社会。 第一个变化发生在媒体。 日本五大全国性报纸的医疗事故报道从1999年开始急剧增加,2000年前后达到高峰。医疗事故从医院内部的秘密,变成了头版头条的新闻。 第二个变化发生在患者一端。 患者权利意识迅速上升。人们开始要求知情、要求解释、要求查看病历、要求事故调查、要求医院承担责任。此前日本医疗仍有浓厚的“父权式”色彩——医生说什么,患者听什么。1999年之后,这种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义。知情同意逐渐成为社会常识,医疗纠纷律师大量出现,媒体开始站在患者一侧审视医院。 第三个变化发生在政府一端。 厚生劳动省迅速启动了一系列医疗安全体系建设:2001年成立医疗安全推进室,启动“患者安全推进年”;2002年要求医院建立医疗安全管理指针、安全委员会和院内事故报告制度;2003年进一步要求设置医疗安全管理者和患者咨询窗口。这是日本现代医疗安全体系的奠基期。 三条线几乎同时启动。患者获得了更多权利,媒体发挥了监督作用,政府建立了安全体系——从患者保护的角度看,这无疑是进步。 但问题在于,日本当时实际上同时启动了两条道路:一条通向“医疗安全”,另一条通向“责任追究”。 前者在建设,后者在施压。 而这两条路,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越走越远,最终交汇成一场席卷整个日本医疗界的风暴。 2000—2003年:医疗事故开始进入刑事司法 真正让日本医生产生警觉的,不只是一篇篇报道,而是一部沉睡已久的法律——《医师法》第21条。这条法律要求: 医生在发现“异常死亡”时向警方报告。 1999年之前,几乎没有医生把它当回事;医疗过程中的死亡,很少被理解为需要报警的“异常死亡”。但广尾医院事件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医院未及时报告、出具虚假死亡证明的行为,使这条法律被推到聚光灯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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